第十一章 诸葛亮摇三寸舌,宼辟疆吟七步诗
却说寇封与诸葛亮受刘备之命出使江东。第二天,他们二人辞别了刘备,乘了一艘小船,随鲁肃径往柴桑谒见吴侯孙权。船到岸上,鲁肃安排两人到馆驿安歇,自己去见孙权复命。
寇封与诸葛亮略做洗漱后,有驿馆中的差役奉上酒食。两人便在室内边吃边谈。
诸葛亮手摇羽扇笑道:“公子,日前子敬三番五次叮嘱我等,见到吴侯之后切不可言及曹操兵多将广。由此看来,吴侯虽有与我方联军拒曹之意,心中却还有些犹疑。未战先怯,先已输了三分。公子以为,我等该如何做方可坚其心志?”
寇封摆手道:“军师何必问我?若我猜得不错,此刻军师心中早有定计矣!”说道此处,他想起了前世所看《三国》中的一件趣事,童心忽起,笑道:“军师与我做个游戏如何?”
诸葛亮饶有兴味地问道:“什么游戏?”
寇封道:“对于此事我确是也有一些想法,不如你我各将所思写于掌上,且看是否想到一处!”
诸葛亮大笑道:“好!”
他们立即要差役取来笔墨,各自背转身,右手执笔在左手的掌心书写。须臾后转回身来对视一眼,同时伸出左掌,互相观看,一起大笑起来,却见两人的掌心各自书写的都是“激将”二字。
第二天,鲁肃来馆驿面见二人,说道吴侯请他们前去相见。寇封见鲁肃在说话时面有忧色,便问道:“子敬先生何事忧心?”
鲁肃苦笑道:“昨日我见了吴侯,得知曹操刚刚送来一封书信,内中有‘今治水军八十万众,方与将军会猎于吴’之语。众文臣皆畏惧曹操兵多,竭力怂恿吴侯纳降,连受先主伯符将军托孤之重的子布先生(张昭)也在其列。如今吴侯心中也有些动摇,肃虽向吴侯进言力陈降曹之弊,但观吴侯心意,恐怕依然未能下定决心。因此少时两位面见吴侯,切切记得不可说曹操兵多,若是……”说到此处,他压低了声音,“能将曹操兵力说得少一些、弱一些才好。”
寇封见这有名的老实人在鼓动两人蒙骗他的主公时,方正的脸上很有些惭愧的神色,不由哑然失笑道:“子敬先生放心,昨夜我与军师已经商量了一条计策,定能使得吴侯抗曹之心变得坚如铁石。”
鲁肃大喜,兴冲冲引着两人去见孙权。
到了孙权在柴桑的行营,宽敞的大厅内已是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,坐满了江东的四十余位文武。文臣峨冠博带,武将顶盔罩甲,个个正襟危坐。在大厅正面,有一个紫髯碧目、方颐大口的青年正身而坐,望去颇有虎踞龙盘之态,正是江东之主孙权孙仲谋。
在不经意间寇封已经再一次改变历史——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,孙权是先叫这些文臣与诸葛亮相见,借以试探刘备一方的虚实。可是因为有了寇封与诸葛亮同来,他若还那样做,便是极为失礼之举。要知诸葛亮虽受刘备尊重,终究只是下属的身份,而寇封身为刘备义子,又深得刘备器重信任,如今他在刘备一方的地位,隐隐然已与关、张二人比肩。寇封此来,几乎便等同于刘备亲至,由不得孙权不亲自接待。
进到厅中,寇封上前一步向座上的孙权施礼道:“寇封拜见吴侯。”诸葛亮亦随后与孙权见礼。
看着施礼后在厅中昂然而立的寇封,孙权心中百味交集。不久前便是此人的一手策划,使得自己在夏口功败垂成,最终更凭一纸书信令自己不得不黯然返回江东。然而世事难料,此刻这个曾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少年,竟成为自己的座上客,不久的将来更有可能成为自己的盟友,与自己并肩作战对抗更强大的敌人。
收拾一下复杂的心情,孙权欠身还礼,又将在座的诸人一一为二人引荐,而后请寇封与诸葛亮落座。
坐定后,孙权尚未说话,位于江东文臣之首的张昭对诸葛亮拱一拱手,道:“昭乃江东微末之士,久闻先生高卧隆中,自比管、乐。此语果有之乎?”
寇封心道:“来了。”
果不其然,由张昭发难开始,江中一众文臣你方唱罢我登场,轮番以言辞诘问诸葛亮。而诸葛亮始终从容自若,或以守为攻,或迂回而进,或设譬说理,或嬉笑怒骂,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,将一个个江东名士驳得哑口无言、面无人色。
这一场真人版的“舌战群儒”叫寇封看得甚是起劲,看到随着一个个江东名士败阵,座上孙权的脸色越来越黑,不禁嗤得一声笑了出来。
座中的骆统听到寇封笑声,暗道:“孔明舌辩无双,恐怕难他不倒。但这寇辟疆年少识浅,不若借此机会嘲讽他几句,多少也能挽回些颜面。”想到此处,便起身道:“辟疆何故发笑,莫非轻视我江东名士耶?”
寇封先是一愣,随即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,心道:“怎么,难道我看来好惹一些么?”对于江东这些所谓名士,他实在看不入眼中。这些人中,除了张昭等寥寥数人,大都如诸葛亮方才所言,尽是些只懂寻章摘句,翰墨词工,青春作赋,皓首穷经,笔下虽有千言,胸中实无一策的“小人之如”。如今见有人将矛头指向自己,心中不觉有气。恰好此时窗外树上传来数声乌鹊啼声,灵机一动,暗道:“是你自己作死,须怪不得我寇封毒舌!”
于是起身向着文臣一方拱手道:“方才确是寇封失礼。不过当时我只是听到窗外鸦叫,忽的想起早年游戏时所作的一首小诗,一时失态,还请诸公见谅。”
骆统眼珠一转,道:“原来如此。我等虽处江东,却也早闻过作《劝孝歌》的罗侯神童。既然公子想到往日佳作,何妨将它吟诵出来,也好叫我等一睹罗侯神童风采!”他打定主意,等会寇封吟完诗,不管好坏定要将它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寇封面上现出赧然之色,期期艾艾地道:“这不好吧。此诗乃封幼年顽劣之时所作,拙劣不堪,只恐有污诸公清耳。”
骆统见寇封如此推拒,以为他心虚,愈发起劲地再三强求。
寇封见对方“盛情难却”,只得起身向上座的孙权与两边的江东文武团团一揖,含笑道:“如此寇封便献丑了。”随即,他手指窗外树上仍在嘎嘎鼓噪的乌鹊,双目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东一众文臣,石破天惊地诵道:“叽叽喳喳几只鸦,满嘴喷粪叫呱呱。今日堂前弄口舌,明朝个个烂嘴巴!”
此诗一出,满堂皆寂,便是早知寇封必有惊人之语的诸葛亮亦被震得目瞪口呆。
好半晌后,一片死寂的厅堂中忽地爆发出一片狂笑之声。
发笑的却是坐于大厅另一侧的二十余名江东武将,论理寇封这首歪诗骂尽一干江东文臣,他们该有同仇敌忾之心才对。只是如今江东上下已分作两派,文臣主降,武将主战。连日来双方为了此事在孙权面前争论不休。然而论及口舌这里,这些终日舞刀弄枪的将军们如何斗得过那些利唇如剑、长舌似枪的文臣,几次辩论都被人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,早已憋了满肚子的火气。方才诸葛亮舌战群儒,他们已是觉得解气之极,此刻听到寇封这是俚俗若市井口语的歪诗,顿觉心怀大畅,念头通达,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。于是丝毫不给对面同僚面子,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起来。
此时站在厅中的骆统的脸色精彩之极,忽红忽绿忽青忽黑,端得是花团锦簇。他伸出手指指着寇封、抖抖索索地道:“寇辟疆,你……你怎敢如此无礼!”
寇封耸耸肩头,一脸无辜的表情道:“公绪先生何出此言?某已说得明白,此诗不过是我幼年顽劣时所作,自然不堪入诸位大方之家之耳。某自有藏拙之意,奈何先生固请,某不得已才献丑罢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骆统又羞又怒,一句话后说不出来,只觉胸口烦闷,眼前发黑,身躯摇摇欲倒。
议郎张温素来与骆统交好,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来扶住骆统,又向着寇封怒目而视,喝道:“辟疆公子果然大才,不负罗侯神童之名。只是吟诵旧作难以尽显公子之才,却不知可否当场赋诗一首?”
寇封微笑拱手:“却之不恭,还请先生命题。”
张温道:“公子与孔明先生前来,其目的是联合我江东同抗曹操。请公子在七步之内,以此事为题做事一首,诗中又不可言及此事。”
他的话一出口,上座的孙权微微皱眉。方才寇封作诗骂人,他心中也有不满。但张温以如此苛刻的条件要求寇封作诗,将刁难之意赤*裸裸地表现出来,未免有失风度。
寇封绕过身前桌案走到大厅中央,从容道:“先生既已出题,某自当勉力为之。”说罢,悠然举足连跨三步,猛地双掌一拍道:“有了!”
随即向孙权一拱手:“封听闻昔年孙伯符将军在江东有‘小霸王’的美誉,今日我便以西楚霸王项羽故事作诗。”说着再次举足一步步跨出,口中长吟道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
此诗一出,大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之中。若说方才寇封那首化用朱元璋的《骂文士》令江东众文臣羞恼交集,这一首剽窃自易安居士的《夏日绝句》则是令他们无地自容。八百年后的李易安做此诗,旨在借用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后不肯苟且偷生、乌江自刎之故事,讽刺南宋小朝廷的南渡逃亡,苟且偷安。如今寇封拿来用在此处,既讽刺了一力主降的江东文臣,又表明自家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的抗敌决心,应情应景,实是再恰当不过。
“好诗!”江东武将中有一人大声喝彩,越众而出在孙权面前长跪不起,垂泪道,“主公,昔日先主伯符将军浴血沙场,披荆斩棘,方创下这江东六郡的大好基业。一旦拱手与人,我等有何面目见伯符将军于地下。主公若要降曹,请先斩了老将这颗头去!”
众人观之,见此人须发斑白,正是江东老将黄盖。
孙权满脸通红,亲自起身将黄盖扶起,决然道:“老将军放心,吾兄临终将基业相托,孤岂肯以江东之地,十万之众,受制于人,而失兄长之望?曹操若来,孤誓与之决一死战!”
“主公……”一众文臣大急,纷纷起身还要进言。
孙权蓦地拔出佩剑,咔嚓一声将身边桌案的一角斩下,厉声道:“吾意已决,”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,与此案同!”
看着脸露杀气的孙权,众文臣知他绝非虚言,登时噤若寒蝉。而一众武将则个个激昂,他们一起走到厅中向孙权拜倒,齐声道:“主公英明,我等愿效死力!”
一旁的诸葛亮与寇封对视一眼,彼此会心一笑,诸葛亮极隐蔽地向寇封竖了一下拇指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观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