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全力以赴(2)
时值正午,许错腹中饥饿,可又不能问傅家的人索要饭食。
刚才闹成那个样子,傅家的人会不会在饭里下毒?
许错只好自己揉着肚子,强忍饥饿。
一个时辰后,傅公和带着罗绍威、周式、张希崇回到家中。
罗绍威一进门便冷笑道:“许掾佐好手段啊!”
许错也不起身,只抱起拳,道:“哪里,是诸位躲得好,许某不得已用了非常手段罢了,实不足道哉。”
周式和张希崇一前一后跟进来,都不说话,一个神态慌张,一个面无表情。
不过张希崇还是郑重其事地揖了一礼,这才落座。
周式犹豫了一下,便也行礼。
许错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傅公和坐下喘息了一阵,始终怒视着许错,显是还在记恨方才的事。
许错知道这种辱人家门的事,再提起来,傅公和恐怕会当场灭了自己,于是也绝口不提,先望向张希崇,唤道:“张大人。”
张希崇岿然正坐,正容道:“许掾佐有话请讲。”
许错趁着他们没有站稳阵脚,便道:“咱们两家还说军费补偿一事。昨rì张大人说,卢龙镇愿出钞两千贯,赎回贵镇部将薛突厥、王郐郎以及被俘兵勇。另支付粮五万石、钞五千贯、绵一千屯、绢一千匹。不知我记得有没有错?”
张希崇点头道:“数目无差。”
许错向傅公和讨了笔墨纸砚,当即草拟一份合议议案,将那些物资数目附上,然后递到张希崇面前,道:“请张大人过目。”
张希崇一看,数目无差,正自疑惑不解,却见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梁王即rì上疏,奏请朝廷,加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。”
这个条件是梁王早已认可的,只是事先没有说出来。
许错此刻写在纸上,只让张希崇一个人瞧见,张希崇自然明白其中用意。
许错道:“若没有可商榷处,就请张大人签字。”将笔递上。
周式一见张希崇接笔,急道:“张大人!”
张希崇僵住,笔悬纸上,却不落下,心思翻腾起来。
这一次卢龙攻魏博惨败,张希崇作为主战之首,自然倍遭指责,他来之前,卢龙节度使给他的赔偿数目限制那么少,谁都知道梁军万难应允,没成想许错忽然答应下来,还附了一个优惠的条件,不仅让卢龙能够下台阶,也让他能够交差,他实在不能不答应,心想:“正如他昨rì所言,河北三镇就好像分晋的魏、赵、韩。罗绍威想要河北三镇结盟,也是没安好心。既然早晚还要兵戎相见,又何必跟他们沆瀣一气?”于是再不多想,提笔在议案上签了名,并派人拿来卢龙镇的印,盖章后,一式两份,各自收起。
张希崇长身而起,道:“许掾佐,来rì方长,希崇就此别过。”转身便带人离去。
周式瞠目结舌,心说这是怎么一回事,刚才大伙儿还一起躲起来,然后先是傅公和顶不住了,紧接着张希崇又被许错三两下给收拾了,这是怎么一回事?
正不解时,忽听许错唤了一声“周大人”,嗓音低沉,如同催命。
周式一震,应道:“许掾佐有何见教?”
许错不答,提笔又草拟了一封议案,递上前道:“请周大人过目。”
周式拿起来一瞧,原来是向成德镇索赔军费,数目为粮四千九百九十五万石、钞四百九十九万五千贯、绵九十九万九千屯、绢九十九万九千匹,加上刚才卢龙镇答应赔偿的,正好是昨天杨凝式提出的数目。底下也附上了昨天让卢龙镇赔偿的军马、奴、jì。
周式明白过来,怪不得张希崇溜得那么快,他走了,这笔烂帐就算到成德镇头上了。
周式急道:“这个……这怎能算到我成德镇头上?”
许错微笑道:“之前大战,贵镇不是也有参与么?这笔钱,贵镇还是应该支付的。”
周式慌乱,喝道:“简直强词夺理!”
许错喝了一声“周式”,义正词严道:“之前我梁军出兵援助魏博时,曾向贵镇致函,提议一并出兵,却被贵镇一口回绝。而后贵镇作壁上观,待卢龙败走,贵镇骤然发兵,落井下石追剿卢龙。周式!贵镇首鼠两端,反复无常,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一个理字?”
周式哑口无言。
许错又道:“贵镇既然无理,我许错今rì也不跟你讲理,这份议案,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,否则你周式休想走出德州!”
周式方寸大乱,望向罗绍威,却见罗绍威气定神闲,闭着眼谁也不看。他便又望傅公和,道:“傅使君,合议的地方是你提供的,我身为成德镇使者,你有义务护我周全!”
傅公和正要说话,却听许错嘿嘿一笑,笑声jiān恶之极,心下一凛,想起了正对德州虎视眈眈的三万梁军,不由得长叹一声,道:“在城内,傅某确应维护周大人周全。不过出了城,傅某便无力维护了。”
周式登时冷汗长流,湿透衣衫。
许错将议案摆到他眼前,把笔塞进他手里,口中重重地吐出一个字:“签!”
周式抬头看了看,见许错卓然站在跟前,居高临下瞪着自己,目露凶光,俨然是一副跟自己拼命的架势,心想:“昨rì傅公和的义女遇刺,四个刺客杀了八个兵勇,却被他一人尽诛。还有馆陶一役,卢龙部将薛突厥,冲锋陷阵刀口舔血的人,却被他一刀斩落下马。这家伙,我若摇一摇头,他当场就能要我xìng命!”一颗心沉到了底,低头再看那议案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,吧嗒吧嗒掉在纸上,终于没了别的法子,心想保命要紧,先签了再说。于是颤颤巍巍签下自己的名号,盖了印,一式两份,各自收好。
许错笑道:“周大人可以走了。”
周式如蒙大赦,谁也不理,迳自带人离去,连行李也不收拾,一路快马加鞭出了德州。
转眼间河北三镇有两家屈服,傅公和不由心中叹服:“梁王确是霸主,座下一个貌不惊人的年轻子,便有如此手腕。他那些重臣心腹如敬翔、李振者,不知还要厉害到什么地步!”
许错收起两份签好的议案,心里却一点也没放松,因还有个罗绍威一直没有动作。
若他能压住罗绍威,自然天下太平,但若压罗绍威不住,他方才解决张希崇、周式的手段,便会成为饮鸩止渴。
“罗节度。”许错回到座上,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我应该议一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