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？难道说，老人家对你们，对我们有什么误会么？”蔡忠良一听两人的介绍，反而有些好奇起来。
旁边，姜春山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：“还不是每年的提留款闹的。我们村，乃至整个三岔镇人均纯收入不到三百块。可提留款就差不多有两百多。一年到头，所剩无几。孩子们要读书。家里要是有个生病的，这日子就更苦了。每年提留款，镇上都派出了蹲点干部和村里一起收缴。恐吓的、打人的事情也发生过，老爷子有些看不惯，他说我们这些人比民国那些兵痞还要狠。”

一句句话说出来显得很轻松，可是，这却是一种现实和无奈。改革开放还只是刚刚开始，耕地多的地方。生活倒是没有问题。像是三岔镇这样的穷山恶水就显得十分的困难了。再加上镇政府不得力。所有的摊派都落到农民身上，这日子确实是没办法过了。

“老支书，高村长。这是我们的失职啊。没有能够带领老百姓找到一条发财致富的道路。这是我们政府的责任。都说基层工作苦。我看，你们比我们更苦啊。元秋老人说得不错。在某种程度上，我们是更狠。这是某些个别的干部导致的。但是，却大大的伤害了老百姓对我们**的看法啊。”蔡忠良语气很低沉。作为乡亲养大的孩子，蔡忠良对老百姓的情感。不是一般人能够领会得到的。

“凤山，走，一起跟我进去看看。”蔡忠良说着，已经站了起来，走了进去。昏暗的茅草房里，用烂泥糊出来的墙壁，开裂之后，四处都有点透风。房间里十分的潮湿。泥土地面显得十分的黝黑。这就让房子更加阴暗了。

“老爷子，元秋老爷子在么？”看着灶台这边还冒着烟，却看不到人影。蔡忠良随即喊了起来。

话音刚一落下，后门传来嘎吱的声音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后门外走了进来，手中，还拿着一头新鲜采摘下来的白菜。

姜元秋是11年出生的，到今年97年，已经是86岁的老人了。可是。姜元秋除去头发雪白。满脸褶皱以外。无论是精神还是力气都显得十分的饱满。

一看到蔡忠良和刘凤山，姜元秋也在打量着两人。半晌之后，很不客气道：“你们是干什么的？提留款我没有，我一个孤寡老人。交不起提留款。村子里的事情，我管不了，也不想管。但是，我警告你们。哪个王八蛋敢动武。我就砍了哪个王八蛋。老子就不相信了。老子拼死打下来的江山。还让你们这些家伙给糟践了。”

刘凤山眉头一皱，看蔡忠良面无表情的样子，随即也笑着道：“老爷子，您说笑了。您是老革命。听说，您还给邓公当过警卫员。后来又在萧将军手下担任军官。老爷子。您的经历，让人敬佩啊。”

上梅县，像是姜元秋这样的人凤毛麟角，根本没有。刘凤山到三岔镇就知道这么一个任务，老爷子发起飙来，哪怕是杨长清都要退避三舍。那从不离身的烟枪敲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搞不好，是要头破血流的。

“小伙子，打听得很清楚啊。什么军官不军官。我就是一个兵。一个退伍的老兵。走过长征，打过日本鬼子。打过美国鬼子。说吧，你们来干什么。别拐弯抹角的。老汉这里可没有准备你们的饭菜。”老爷子脾气火爆，一开口就是逐客。

“老爷子，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镇政府的镇长蔡忠良。这次过来，我们是来看您来了。您的生活还能够保证么？这次，我们是给您送米、送油、送慰问金来了。”蔡忠良和煦的笑了起来。

可是，这时候，已经坐到了灶台下面准备烧火的姜元秋老爷子，突地一下站了起来。目光盯着蔡忠良。指着门外道：“我道是谁呢？原来是政府的领导啊。怎么？你们还记起老百姓的生活了么？滚，大好的河山，让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搞得乱七八糟，乌烟瘴气的。滚，马上给老子滚！”

刘凤山眉头一皱，也火了起来：“你这老爷子，怎么回事呢？蔡镇长好心来看你。倒让你骂了一顿。你怎么说话？”

不逗惹还好。大不了就是骂一顿，老爷子也不至于动手打人。可是，刘凤山这句话却是如引爆了火药桶一样。啪的一声。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柴火棒棒已经丢了过来。姜元秋手拿着烧火的吹火筒，从灶台下冲了出来，这速度，完全就不似八十多岁的老人。

啪！吹火筒立在地面上，老爷子单手扶着吹火筒，拍着胸脯道：“哟嚯！怎么地，还想打人吗？老子告诉你，你们都是败类。都是罪人。一群比反动派还要黑暗的家伙。枪林弹雨老子都过来了，我就不信了，我这条命，还能让你们拿走了。来啊，打啊，往这里打，这里。当年，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在这里捅了一个窟窿都没把老子捅死。换你来。上来啊。小子。”

看着老爷子激动的神情，蔡忠良对着旁边被老爷子吓住了的刘凤山拍了拍道：“凤山，别激动。你先出去一下。我和老爷子单独谈谈，你放心，出不了大事。”

等到刘凤山离开之后，蔡忠良却是走到了灶台下面，往快要熄灭的灶膛里面添了一把柴火。随即对着还站在那里的老爷子道：“老爷子，锅烧热了，再不炒菜。可就红了。您受累，多加一个人，我今天在您这里搭个伙行么？”

姜元秋抖了抖胡子，转身打量着蔡忠良烧火的把式。半晌之后，这才哼声道：“你小子，还算不错。有点农村人的架势。农村出来的吧。”

蔡忠良点了点头，随即也笑着道：“老爷子目光如炬啊。小子确实是农村孩子，老家是闽省的。父母双亡。我是一个孤儿。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，多亏了家乡父老的支助，才使得我有今天的成就。到现在，我都是如履薄冰。不敢有丝毫的大意。三岔镇的经济没有搞上去，这是我工作的失误。我于心有愧啊。”

听着蔡忠良的话语，姜元秋的脸色也变了一下，随即怒声道：“狗屁，关你小子什么事情，别以为老头子不知道。你小子才过来几天，都是那些***不管事。每年收提留款的时候倒是和强盗差不多，这要是换了二十年前，老子早就把这些***家伙给枪毙了。”

蔡忠良倒是很理解姜元秋老人的怨气，作为老革命。跟随着革命前辈打下了新中国。说句不好听的话，新中国就如同是他们的孩子一般。都希望老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。可是，事实却让他们有些失望。哀莫大于心死。久而久之，就看什么都不顺眼了。脾气自然就火爆了起来。

蔡忠良随即也笑了起来：“老爷子批评得是，可是，国家也有国家的困难啊，动乱过后，如今国家也全力投入到了经济建设之中。百废待兴啊。中央对地方，对老百姓的民生也是十分关注的。可是，中央的困难更大，更多，国际形式也不容乐观。当然。当地政府的能力也有很大的关系。可是，都要是不支持国家，不支持党了。这不就乱了么？我就是带着这个使命来的。这次过来，除了给您送点东西，让您过一个好年以外，以后，还请您老多多关注家乡的经济建设。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。我保证，一定让三岔镇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老爷子的性格，蔡忠良是摸透了，这样的人，你不能跟他斗气。越斗效果只可能越差，枪林弹雨之中走过来的老革命，还怕你不成。和声细语。用最朴实的语言，最真诚的态度，去感染他。这才是正确的做法。

果然，老人在听完蔡忠良的话语之后，也沉默了下来，将炒好的白菜端到桌子上，看着蔡忠良道：“小子，真在这里吃饭？老头子这里，可没有大鱼大肉，只有白菜。”

蔡忠良此刻却是笑着站了起来，帮着姜元秋装饭道：“老爷子，您客气了，别说有白菜了，吃光饭的日子我也经历过，这算是不错的生活了。”

说着，蔡忠良出门对着等候在外面的刘凤山和姜春山等人道：“凤山，你们先去其他地方慰问，我就在老爷子这里吃中饭了。”

一顿饭下来，蔡忠良丝毫不作伪的态度，却是让姜元秋对蔡忠良的看法也改变了许多。吃完饭后，老爷子掏出老烟枪，点上一袋烟抽了起来，半眯着眼睛，注视着门外。看着放在屋檐边上的油米。老爷子随即在布鞋上敲了敲烟袋，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蔡忠良的肩膀道：“小蔡镇长，你很不错！”